用户名
密码
2017年11月18日 星期六
查看:1775 | 回复:0
emmacat
emmacat
一生低首紫罗兰
发表于 2013-07-10 08:49:00
1F
        打开电脑,戴上耳麦,莫文慰浅唱低吟的《未了情》悠悠的弥漫了开来:“佳偶共连
理,共对是多么美。你的心似嬉戏,不解这道理……”室内阖着窗帘,打开桔色的小台灯,
暖意就漾了开来,让人有种寒夜客来、竹炉汤沸、茶香漫溢的错觉。在这个五月夏半阴的季节里,感受到冬天才有的暖意,是多么奇怪的事情呵。
       翻开一本小书,谢其章的《创刊号风景》。在喜好收藏旧期刊的人当中有专门搜求创刊号者,谢其章便是其中的一个。本刊从他保存的1949以前,老杂志的创刊号中摘选一二,它们或刊名有趣,或封面别致,拭或用现在的眼光重新打量其内容,耐人寻味。里面的小文配得很好。翻到其中一篇《花开花落紫罗兰》,讲到周瘦鹃在中学时代,一次偶然去看城西务本中学的联欢演出,见一位叫周吟萍的女子,活泼秀美,顿起爱慕之心,似乎是郎有情妾有意,往还既频,山盟海誓,私定终身。吟萍家境富足,而周瘦鹃是个穷酸学生,女家父母坚决反对,并将女儿另许婚配。吟萍一介弱女子,只得饮泣他嫁。如若莫文蔚在歌中所唱:“当爱被遗弃, 愿往事不多记。我的心此际偷偷想念你,只想远方的你。回来莫在别离,然而一等在等没了期,怀念借风寄。”
       吟萍有一西名Violet,周瘦鹃念念不忘伊人,也就念念不忘紫罗兰。案头清供是紫罗
兰花,写信作文是紫罗兰色墨水,自己的名号为“紫罗兰庵”、“紫兰主人”,结集自己
的作品也以紫罗兰命名:《紫罗兰集》、《紫罗兰外集》、《紫罗兰小语》、《紫兰芽》,
还有那著名的《紫兰花片》。
        周瘦鹃是一位很有情调的文人,想起此前拜读的他所作的《花语》,里面有一篇《一生低首紫罗兰》,叙起自己的往事,先生言:
        “希腊神话,司爱司美的女神维纳丝,因爱人远行,分别时泪滴泥土,来春发芽开花,就是紫罗兰。
          ……
        我之与紫罗兰,不用讳言,自有一段影事,刻骨倾心,达四十余年之久,还是忘不了。只为她的西名是紫罗兰,我就把紫罗兰作为她的象征,于是我往年所编的杂志,就定名为《紫罗兰》、《紫罗兰花片》,我的小品集定名为《紫兰芽》、《紫兰小谱》,我的苏州园居定名为‘紫兰小筑’,我的书室名定为‘紫罗兰盫’,更在园子的一角叠石为台,定名为‘紫罗兰台’。每当春秋佳日紫罗兰盛开时,我往往痴坐花前,细细领略它的色香;而四十年来牢嵌在心头眼底的那个亭亭倩影,仿佛从花丛中冉冉地涌现出来,给我以无穷的安慰……”
        彼时看此文时对这段“影事”其中的缘由并不是很清楚,今日看到谢先生的文章才恍然大悟,竟有点后知后觉了。
        诗人陈小蝶给周瘦鹃的诗中,有云:“我怪周郎一枝笔,如何只会写相思。”这其中的曲折隐情又有多少世人所知晓呢?
        《花语》此书是学生时代觅得的。因着喜爱的老师极爱搜书藏书,因此我也开始辗转于校园周边的旧书店中,凭着自己对美食、美茶、美文的喜好,一味地搜集这些淹没于故纸书堆中的妙书。人与书是有缘分的,不经意间,就把《花语》访到了。   
        《花语》是周瘦鹃先生谈花的散文集,其中文章大多选自《拈花集》。世人皆知他是“鸳鸯蝴蝶派”的代表人物,却少有人知他也是一代园艺大家。自沪归乡,买宅于苏州之后,周先生终日埋首于他所醉心挚爱的花花草草、山山石石之中,经营自己的小小“紫罗兰庵”。据说他买宅苏州时,之所以不惜以多年心血换来的钱,出高价买下园地,就是因为在旧有的园地上种有一丛丛的紫罗兰。紫罗兰庵中到处是四时名花,四时姹紫嫣红、芬芳尽妍,闲时再做个盆景,奇石错落、玲珑浮凸,月下自赏,又是浮生半日闲。周瘦鹃一心效仿陶渊明、林和靖,过采菊东篱、梅妻鹤子的生活,于是乎,那些爱恨情仇的恩恩怨怨也不写了,家国大事也不怎么上心了,就这些偎红倚翠已足够蹉跎余生:研一钵淡墨,泡一杯香茗,闲坐花前,疏疏散散写些花间石中事。
        除了另周瘦鹃一生魂牵梦萦的紫罗兰,他还尤其“爱夏天的莲,秋天的菊和冬天的梅”(《我爱菊花》)。想必是因为这个原因,所以《花语》这本书也以“不知迎得几多春、夏日繁花锦作堆、秋实霜叶更娇艳、迎霜傲雪自高洁”为章节名,将春夏秋冬四时之花巧妙地分割开来,独立成章。周瘦鹃爱莲,因着爱莲,他虽“生性平淡自甘,从不做攀龙附凤之想,而对于花木事,却乐于攀附”(《莲》),因生来姓周,世代相传的堂名恰好又是“爱莲”二字,因此将这君子花“攀附”为吾家花。他觉得凡是美的花,谁都愿它留在枝头,自开自落,而莲却可采;即便觉得荷花生日之说无稽,“然而比了什么神仙的生日还是风雅得多……倒也不是十分反对”(《荷花的生日》),爱莲之心,行间笔端之间可见。至于菊花,周瘦鹃直接以《我爱菊花》作文,并点出了其中的缘由,“解放以前,眼见得国是日非,国将不国,自知回天无力,万念俱灰,因此隐居苏州,想学做陶渊明。渊明爱菊,我就大种菊花,简直是像渊明高隐栗里,作黄花主人。”乃至菊花最多的一年,竟然达一千二百余盆,共一百四十余种,甚至还在自家的爱莲堂、紫罗兰盦、寒香阁、且住四处开办小菊展,以飨嘉宾。周瘦鹃于梅花也有特殊的爱好,只专讲梅的篇幅在《花语》全书中就占到九篇之多,甚至远超于他挚爱的紫罗兰。他不光在园中土山上遍植梅树,在梅丘上建造梅屋,用一切与梅花有关的古玩、书画、窗几做装饰,被朋友誉为“小香雪海”。他自己也以梅妻鹤子的林和靖自喻,作诗云:“冷艳幽香入梦闲,红苞绿萼簇回环。此间亦有巢居阁,不羡浦仙一角山。”(《问梅花消息》)。
        周瘦鹃虽爱紫罗兰成痴,然他并未未偏执到为紫罗兰舍弃其他美好事物的地步。正如他在1941年出版的《乐观》发刊词中所云:“我是一个爱美成嗜的人,宇宙间一切天然的美,或人为的美,简直是无所不爱。所以我爱霞,爱虹,爱月,爱云;我也爱花鸟,爱虫鱼,爱山水;我也爱诗词,爱字画,爱金石。因为这一切的一切,都是美的结晶。” 他在《我爱菊花》中开篇也即提到:“我是一个花迷,对于万紫千红,几乎无所不爱。”
        比如,他在《杜鹃花发映山红》一文中提到,他曾重价买得盆栽杜鹃花一本,“似为百年外物,苍古不凡……根须受了蚁害,竞以致命。年来到处物色,殊有‘佳人难再得’之叹!”;再如每年暮春时节,拙政园中紫藤花开的时节,总要专程前去,“痴痴地靠着红栏杆,饱领它的色香。有时为那虬龙一般的枯干所陶醉,恨不得把它照样缩小了,种到我的那只明代铁砂的古盆中趋于,尊之为盆景之王”(《花光一片紫云堆》)。周瘦鹃爱花恋花识花惜花,倒没有将满园春色关门独享,他踌躇满志,想带着像宝贝一样供在自家爱莲堂上的芭蕉盆景上首都,为国庆献礼,可爱又可敬。当他获赠朱德委员长送的两盆兰惠时,如获至宝,郑重安放在仰止轩中,好生养护,以留作永久纪念。甚至还想,如果年年开花,那就可以年年香溢爱莲堂了。
        晚年的周瘦鹃本可在他的紫罗兰庵里莳花撰文,安享清福,随他的心愿,于方馥花丛环绕的精致小室中飘然离世。不料祸从天降。因为他这所精致奇趣的“紫罗兰庵”远近闻名,在史无前例额的文化大革命中,周瘦鹃难逃一劫。谁知晓两盆兰惠花开花谢才四次,周瘦鹃就在紫罗兰庵里跳井自尽,一院红肥绿瘦自此香消玉殒了。周瘦鹃曾对自己以号为名的缘由有过解释:“最带苦相的要算是我的‘瘦鹃’兩字。杜鹃已是天地间的苦鸟,常在夜半啼血的,如今加上個‘瘦’字,分明是一头啼血啼瘦的杜鹃。這個苦岂不是十足的苦么?”却没想到就此一语成谶。 空留周瘦鹃当年所作的一阙小令《花非花》:“花非花,雾非雾。去莫留,留难住。当年沈醉紫兰宫,此日低徊杨柳渡。”
        《拈花集》在作者死后十五年问世,已是1983年。又十六年,上海文化出版社选《拈花集》部分文章辑成《花语》。周先生著作等身,以花木为内容的,有《花前琐记》、《花前续记》、《花前新记》、《花花草草》、《花弄影》等,可惜我只得《花语》一本。
本主题最后编辑于 2013-07-10 08:51:50